柴屋外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析望着窑摊开的那几片陶,又望了望墙角那列大小不一的石头,忽然觉得,这些日子她一个人摸索出来的东西——刻痕、木片、石头——原来都只是开头,真正撑得住这一切的东西,她还没有。这种认知,让她心里涌起一种既挫败又跃跃欲试的复杂情绪。
「那就试。」析说,「锅撑不住,人就撑不住。」
窑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揉得皱巴巴的湿泥,递到她手里。
「你自己捏一个看看。」他说,「你想要的东西什麽样,只有你自己知道。我教你怎麽烧,形状,你来想。」
析低头看着手心那块湿润微凉的泥土,指尖陷进去,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,那触感陌生又奇异,像是握着一件尚未成形、却已经隐隐透着生命力的东西。阿石凑过来看,眼睛亮了起来,伸手也想碰一碰,又缩回手,怕弄坏了这来之不易的一小块泥。
析试着把那块泥捏成一个粗浅的形状——一个中空的、带着双层壁的小罐子,壁厚捏得歪歪扭扭,一边厚一边薄,显然是头一回做这种活计。窑在旁边看着,没有立刻纠正,只是说:「你先自己捏,捏出你心里想要的样子,错了的地方,咱们明天再一起改。第一次总是要错的,就像你头一次煮药,也不是一下子就对的。」
这句话,让析心里一暖。这半年来,她身边除了阿石,几乎没有人这样耐心地,告诉她「错了不要紧」。她低头继续捏着那块泥,手指的动作渐渐放松下来,不再那麽小心翼翼,反倒生出几分放手一试的痛快。
「明日一早,」窑说,「我带你去後山那片土坡,那里的黄泥,烧出来的东西最结实。今天先让你自己想想,这炉子的形状,到底该是什麽模样。」
析点点头,把捏了一半的泥坯小心地放在一旁的木板上,用湿布盖好,像是在守护一件初生的、脆弱的东西。
灶里的火还烧着,锅里的水早已煮乾,只剩下锅底那层深褐色的痕迹,在暮色里静静地泛着微光。析低头望着那块盖着湿布的泥坯,忽然想起十九天前,自己蹲在这同一口破锅前,连「药」这个字都不知道要怎麽写。
如今,她的手里,握着的已经不只是一锅水的分量,而是一整口炉子的雏形,一件连她自己都没想过,有朝一日能亲手做出来的东西。
而村口那边,巫婆的脚步声,正一步步逼近柴屋,伴随着几个村人压低的议论声,像是一场迟早要爆发的风暴,正缓缓酝酿。析深吸一口气,望向窑,又望向那块盖着湿布的泥坯,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复杂情绪——她知道,不管接下来巫婆说什麽、做什麽,她手里这块泥,已经是她这半年摸索出来的东西里,最让她感到踏实的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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