剩下的那一座棚，是在白日里空的。
船户候验，隔着排索看得清清楚楚：双岗撤了一班，棚门大开，兵丁把粮包排成两列，一列上官船，一列上民船。民船是新徵的——头一批徵走的两条，人和船到今日没回来，这一批又点了两条。其中一条的船户是个半大老头，卡兵拿鞭梢点到他，他在船头站了半晌没挪步；他婆娘从棚後绕出来，怀里抱着一包乾粮，塞进他怀里，又替他把衣襟掖了掖，两个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。包上船，人也上船，船尾的水花拖出去老远，岸上的人才慢慢散。
装到後半程，棚里的粮见了底，兵丁把散包抖了抖，糠皮扬起来，落在水面上漂了一层。船户把篙往水里顿了顿，嗓子发乾：「一座棚，十来日，搬得只剩糠皮。备荒的粮，不该是这个走法。」没人接话。灶还支着，兵还没全撤——棚空了，地方没空，像还要等甚麽。
自家船这趟验得快，问得却慢。舱验完，差役隔棚点手，把跟船的後生单独留下了。
这一回的问法，跟船户那回两样。不问泊处装载的大账，专抠碎处：那一夜，荡口的灯亮过几回？船尾的空篓，平日装甚麽？回程过卡，是甚麽时辰？问一句，记一句，笔尖在纸上沙沙走，眼睛却盯着人——盯着哪一句答得慢了、哪一眼神飘了。後生在裤腿上把手心蹭乾了，才开口：灯举过，几回记不得；空篓装柴，回程是空的；过卡在五更後，天没亮透。差役把笔一搁：「你家船户说，那一夜人都在岸上。你在哪？」「桩边，拴船。」「一夜没离？」「没离。」笔又拿起来，记了。後生出值房，腿肚子还在抖，走到船边才敢喘大气：「他不是问事，是拿我的嘴，同船户的嘴对。对不上的那一句，就是他要的。」
班头送船到棚口，半句话飘过来：「捋到守夜的，也快了。」
三都码头仓，阿水先听见的是水声。後半夜，船队过湾，没旗没灯，贴着北岸的水皮滑过去，他拄杖挪到仓门口，挨着门板数：官船两条，民船两条，船身吃水都深。他把数记在门板上，炭条压得重：「棚底搬空了。兵没撤净，灶还热着——不是搬完，是先搬这一批。」夜里仓里进出两箱货，他拄杖挪到门口，一箱一记，记完才回凳上；码头上更鼓响过，他还醒着，说守仓的人，耳朵睡不得。师爷同门板对完到货数，又把差役这一回的问法逐句记进卡情页，连先问灯、後问桩边的次序都没落下，记完，顺手把那页折了个角。韦银豹看在眼里，没出声。
打鱼户的话从水上递过来，仍旧只报水不沾货：渡口这两日吃水深，官船离棚时船身压得低，桩边的绳换了粗的；先空的那座棚夜里没灯，剩这座灯火比先前亮。他说完，蹲下去补他的网，货的事一个字不问。
山上这六日，是秋尾的收拾。罗汉果到了尾批，个头缩了水，凤丫照样叫人下树焙乾，说留在枝上，烂的是寨里的冬粮；笋乾封了最後一窖，菌子零星，焙笼改隔日一烘。她带着女人在晒场上翻最後一匾货，日头偏西，竹匾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有後生媳妇问：问话都问到跟船的人了，寨里的人，会不会也捋到？凤丫把一颗裂壳的果子捡出来，搁在一边：「捋到了，照账说。咱们的账，从头一页就没写过假字——怕甚麽。」她捎下山的话仍旧短：「秋尾能换的，都换成粮。冬里，山上只出不进。」墙角老酒坛擦过，封泥完好，一指没碰；回纹锦压箱，没出箱。
药婆这日上山，替韦银豹看臂。她把他左手摊开，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往掌心压，压到第三根，他额上出了汗，拳头还是拢不紧。药婆把手一收：「药还得敷，力还得养。刀——不许问。」韦银豹把手慢慢放回膝上，没争。
老探子靠在壁上听完，热早退了，人仍下不得地，声音哑得像砂纸：「先问船户，後问後生——他在一张一张对嘴。对到守夜的那一张，就贴到咱们洞口了。叫哨班把那一夜的话先在洞里对熟，账上有甚麽，嘴里有甚麽，一个字不许多。」阿岩在门边应了，当夜就把守夜的几个叫齐，一个一个问过去：谁守头更、谁守二更、链响的时候人在哪个哨位、灯号是谁举的——问到一个记性差的，对不齐更次，阿岩不骂，叫他把那夜的路再走一遍，走到脚记住了，嘴也就记住了。对到最後，人人嘴里的话，同账页上的一个样。链声的课他没断：黄昏落链，还是慢那半盏茶；五更升链，一更不错。
第六日夜里，师爷挑亮灯芯结账，报得一字不含糊：
「十九日起算。六日，人吃，伤号多分——去二日。旱路桐古市一批，三份分过，队伍一份，折一日半；这一船现结一份，折二日。今夜余粮——二十日半。盐：旧底六日，省用去一日半；回程船盐高舱装回，接上一日半。合，六日。」
他合上账页，又添一句：「冬粮单分了一页。二十日半——离一冬，还远。」
韦银豹坐在洞口，下弦月挂在山尖上，缺口朝着江。他望了一阵，开口道：「问话一回比一回近，粮也一石一石往窖里进。秋尾货收完，寨里分一半人手修洞口、备柴、腾窖子。他捋他的名，咱们囤咱们的冬——捋到洞口那一日，仓里有粮，账上有字，人站得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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